文博 | 在紋飾中讀懂“何以中國”，全國首個紋飾紋樣大型展覽蘇州開展
來源： 紫牛新聞
2026-01-14 17:19:00
葉脈紋、人面魚紋、獸面紋、云雷紋、龍紋、纏枝蓮、仙鶴紋……近日，國內首個以“中國紋飾系統(tǒng)史”為主線的大型展覽“紋章九州——中國古代的紋飾和紋樣”特展于吳文化博物館啟幕。展覽匯聚來自全國29家文博機構的370余件珍貴文物，直觀呈現(xiàn)紋飾紋樣在中國數(shù)千年文明中的發(fā)展與演變。
“吳文化博物館這兩年一直在做‘新九州’系列特展。此次特展取名‘紋章九州’，與‘新九州’系列一樣，也是想通過展覽，來回答何以中國這一問題?！贝舜握褂[項目負責人、吳文化博物館展覽陳列部主管姬美嬌告訴記者。
一
走進博物館特展大廳，教科書上的人面魚紋，造型奇特的西周鳳鳥紋，氣韻生動的南朝朱雀紋，影視劇中常見的一品文官金銀繡仙鶴團補……一件件滿身紋飾的文物撲面而來，鋪陳開一部無聲的視覺史詩。
水渦紋畫像磚 南朝 襄陽谷城肖家營墓地出 谷城縣博物館藏
據(jù)介紹，此次大展展覽文物有370余件，以啟、麗、光、華四個關鍵字串聯(lián)起從新石器時代到明清時期中國古代的紋飾紋樣的縱向發(fā)展歷程。這些文物均為博物館從29家文博機構藏品中精選而出，幾乎每一件文物，都能夠反映其所處時代的主流紋飾紋樣的風貌。像神人獸面紋玉琮，其紋樣就是良渚玉器最常見的裝飾紋樣，是良渚人信仰觀念的反映；新石器時代的人面魚紋尖底器，人面圓形，三角形發(fā)髻，用黑三角作眉，眼睛細而平直，似閉目狀。“這是一件新石器時代仰韶文化半坡類型器物，半坡人生活在黃河流域，魚紋是半坡人的圖騰，對這個紋飾，學者有多種解讀，有的學者認為，這是古人在請魚神附體，在為夭折的孩子招魂祈福?！蔽髦軙r期的母銜子銅虎立體圓雕，大虎張口露齒，口銜一倒頸小虎，造型精美，設計巧妙，是西周時期難得的藝術珍品。此外，觀眾還能在特展上看到春秋戰(zhàn)國的蟠螭紋、漁獵紋，秦漢時期的云氣紋、茱萸紋，魏晉南北朝時期的忍冬紋、火焰紋，隋唐時期的卷草紋、聯(lián)珠紋，宋代的航海紋、天下樂，元代的歲寒三友、“八思巴”紋，明代的纏枝花、魚紋，以及清代的如意紋、龍紋等等各時期主流紋飾紋樣。
伯各卣 西周早期 1976年竹園溝13號墓甲室出土 寶雞青銅器博物院藏
與此同時，館方還挑選了幾十種中國古代的代表性紋樣，如龍紋、舞蹈紋、八仙過海紋、蓮花紋等，對其在各個歷史時期的形式流變做了梳理，以圖文的形式展示出來，讓觀者一目了然。而本次展覽中，也關注到了紋飾在地理空間上的交融。在借展文物中，如北朝團窠聯(lián)珠對羊紋錦殘片和唐代黃地瓣窠聯(lián)珠瑞鳥紋錦，其中的聯(lián)珠紋樣被認為是西域文化對中國本土絲綢紋樣最大的影響，還有展出的唐代鏨花銀盤上的摩羯紋、明清瓷器上的八寶紋等，也見證了古代中外文化的交流互鑒。
鳳鳥紋編镈 西周 1985年出土于眉縣楊家村青銅樂器窖藏 眉縣博物館藏
“華夏的華，其本義之一即為紋飾之美，服飾之美?！奔缷烧f，紋飾紋樣是附著于器物上的裝飾圖像，這種貫穿古今的藝術形式，遠非簡單的裝飾，它深刻映射了古人的日常生活、社會結構、信仰觀念與文化心理，是我們理解華夏文明進程的一把鑰匙，“通過紋飾紋樣來洞察華夏文明、回答何以中國這一問題，是一個很好的角度”。
二
記者注意到，在展覽序章部分，展出5件代表性文物：明代青花束蓮紋盤、南朝朱雀紋畫像磚、明代龍紋金帶飾、明代八仙過海瓷瓶和漢代門闕山巒猛虎畫像磚。
母銜子銅虎 西周 1988年寶雞市茹家莊西周墓地出土 寶雞青銅器博物院藏
姬美嬌說，因古代中國，五行學說風行，這個展廳選擇的器物分別對應金木水火土。之所以以此為序章，是為觀眾提供解讀紋飾紋樣的一種視角。
當然，觀看紋飾文物不止這一個角度。從紋飾紋樣里，能直觀地看到歷史，窺見古人的生活。姬美嬌告訴記者，紋飾文物里有古人對生存實踐的記錄，本次展出的新石器時代彩陶上的魚紋、蛙紋，就與先民的漁獵活動和生殖崇拜息息相關；紋飾紋樣中也寄托了古人的精神信仰。當人類面對無法解釋的自然現(xiàn)象（雷電、洪水、疾?。?，便會通過紋飾寄托對神靈的敬畏、對平安的祈愿。像央視春晚主標識采用的云雷紋，或是神異化的龍紋、鳳紋，本質上就是先民與天地溝通的媒介。正如《周易?系辭》所言 “觀物取象，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紋飾成為連接世俗與神圣的橋梁。
人面魚紋尖底器 新石器時代仰韶文化半坡類型 陜西臨潼姜寨遺址出土 西安半坡博物館藏
隨著社會復雜化，紋飾還具備了區(qū)分等級、標識身份的功能。像“十二章紋”是帝王將相服飾上的專屬紋樣，不同紋樣組合對應不同等級，實現(xiàn)了“明貴賤，辨等列”的社會功能?？梢哉f，紋飾的出現(xiàn)，是人類從蒙昧走向文明的標志之一；而紋飾的功能，早已超越 “裝飾”本身，成為人們認識世界、表達自我和構建秩序的一種視覺語言。
三
面對龐雜的370余件文物，一個有趣的現(xiàn)象值得關注：在此次大展中，我們能看到至今都還流行的紋飾，如云鶴紋、海水紋，梅蘭竹菊等等，但也有一部分紋飾，早已淡出世俗生活。這些變化反映了什么？
門闕山巒猛虎畫像磚 漢代 襄陽南漳縣九集鎮(zhèn)馬家洲村漢墓出土 襄陽市博物館藏
比如仰韶文化彩陶上的人面魚紋，良渚玉器上的神人獸面紋，商周青銅器上的獸面紋，兩漢至魏晉時期的四神紋樣等，都曾流行一時。姬美嬌解釋說，獸面紋曾是商周時期青銅禮器的核心紋飾，它的誕生，源于商周時期“國之大事，在祀與戎”的文化根據(jù)，是王權與神權合一的象征——通過威嚴可怖的紋樣，震懾諸侯、溝通天地，強化貴族統(tǒng)治的合法性。春秋戰(zhàn)國時期，周天子權威衰落，諸侯僭越禮制，青銅禮器不再是王室專屬。原本承載等級秩序的獸面紋，失去了政治信仰的土壤。青銅器也從祭祀禮器，逐漸變?yōu)槿粘Ｓ闷?，不再需要過于威嚴的紋飾來彰顯神性。加上社會生產力提升，人們的精神世界從“敬天事鬼”轉向“重人輕神”。獸面紋的猙獰肅穆，逐漸被蟠螭紋、云雷紋等靈動舒展的紋樣取代。
青花束蓮紋盤 明宣德 吳文化博物館藏
而相形之下，龍紋、鳳紋、蓮花紋、蝙蝠紋等諸多中國古代紋飾傳承至今，它們憑借深厚的文化內涵、美好的吉祥寓意以及多變的藝術形式，歷經歲月洗禮仍深受人們喜愛。姬美嬌以龍紋為例解釋說，龍紋是中國最具代表性的傳統(tǒng)紋飾之一，其演變經歷了由簡到繁、由抽象到具象、由猙獰威嚴到祥瑞端莊的過程。龍紋是先民敬畏自然的精神寄托；秦漢后被賦予皇權屬性，成為等級與正統(tǒng)的象征；又因承載風調雨順、興旺騰飛等吉祥寓意，深入民俗生活。同時，龍紋造型隨時代演變，適配多種材質與工藝，兼具藝術美感與實用價值，最終升華為凝聚民族認同的文化符號。
姬美嬌認為，這樣的興衰變化，并不是審美偏好的偶然更迭，其背后是社會結構、信仰體系、生產技術和文化交融共同作用的結果。紋飾的變革史，實質上是一部微縮的文明演進史。
揚子晚報/紫牛新聞記者 臧磊
（本文視頻、圖片均由吳文化博物館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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