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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堇年進場的時候,講座區(qū)坐滿了人,很多都是她的老粉,專程從北京、上海趕來。講座區(qū)的后面還站著不少沒有搶到票的讀者。11月9日,七堇年在先鋒書店南京五臺山總店為新書《巧克力與佛》做宣傳。開場白中,七堇年表示自己心懷忐忑,因為這部新書,有別于書迷熟悉的青春敘事,“不知道大家對于我現(xiàn)在寫的題材,或者說我的這種轉(zhuǎn)變,是一種什么樣的心態(tài)”。
從16歲憑借《被窩是青春的墳墓》入圍新概念作文大賽,21歲出版暢銷百萬冊的《大地之燈》,到如今沉迷攀巖、登山、滑翔傘的戶外運動愛好者,七堇年用二十年的時間完成了寫作與生活的雙重轉(zhuǎn)型。
揚子晚報/紫牛新聞記者 臧磊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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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書分享活動在南京音樂人李辰亮的歌曲彈唱《鏡中》里展開,歌詞是詩人張棗的同題詩作,那句“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了下來”一度風靡。這首歌,七堇年聽了近十年,“在近十年的旅途中,很多次我是在車里或在徒步森林時播放的”。前奏一起,讓七堇年感覺到好像立刻回到了那些旅途,與同伴單曲循環(huán)這首歌的時刻。
七堇年從高中到大學時代,就喜歡做背包客,徒步,和同學去“窮游世界”。
大學畢業(yè)后,因為創(chuàng)作更加獨立,每年都會花一整個夏天的時間,到世界各個不同地方的國家公園去徒步,露營,旅行??於甑母鞣N徒步和旅行,樂趣和狼狽種種交織,每一次都別有風味。加拿大、阿拉斯加、挪威、新西蘭……七堇年走過很多地方。然后疫情三年,向外探索的可能被封閉,七堇年開始四川西部的橫斷山脈的探索,這為她徹底打開另一種精神視野。“年少時,對‘遠方’這個符號賦予過高的溢價,近在身邊的事物,往往就因為切近而失去了光暈。舍近求遠多年以后,才意識到風景是內(nèi)心的發(fā)明。詩與遠方無關,只取決于觀看的方式?!逼咻滥暾f。
那三年間,七堇年一次次深入橫斷山脈,穿梭三萬公里——在迷霧中攀登貢嘎,在岷山參與野外巡護,在王朗的雨夜里露營。她看見細雪里的牧羊人,茫?;脑凶栽谲S動的藏原羚。
在西藏遭逢的一場四月暴雪,讓她記憶尤深?!半m然它給我們造成大概12個小時以上的擁堵,但命運的饋贈就是轉(zhuǎn)手就給我一顆糖,像我們南方人從沒有見過那樣的雪,直到現(xiàn)在回想起那一幕,只會覺得自己的生命好像都值得來一遭這樣壯麗的雪景”。
天遼地闊間,七堇年也走到人生深處,行走的收獲和感悟被她結(jié)集在2023年出版的《橫斷浪途》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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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近出版的《巧克力與佛》同樣是一本與戶外相關的書。書名來自杰克·凱魯亞克《達摩流浪者》中的一個細節(jié):主角在一次爬山過程中又累又餓,快要不行了,他非常想吃一塊巧克力。這時候,他的朋友說,這塊巧克力,就是你的佛。
七堇年解釋這個書名的深意:凱魯亞克寫了一群天真又迷惘的年輕人,借助樸素而自由的生活,去反抗資本主義“工作-生產(chǎn)-消費”這一閉環(huán)式牢籠。這是如今年輕人同樣面對的議題,也是這部小說集的精神內(nèi)核。“在人生的大部分時候,‘巧克力’與‘佛’,就像忠與孝、魚與熊掌、紅玫瑰與白玫瑰、月亮與六便士”,“千百年來,生活中讓人揪心的,常常也是這些兩面煎、兩不舍,既要又要”。
《巧克力與佛》中,七堇年刻畫了康羽和徐開這兩個人生追求截然相反的人物,一個對世俗的城市生活毫無興趣,另一個擔心養(yǎng)老和社保;《火空海》里的葉子和劉白也面臨著同樣的處境。七堇年說,“在俗世中,當然就不免要面對理想和現(xiàn)實,平庸與壯烈,種種參差。有人能做的很極致,有人不能。這很東亞,也很普遍,它可能就是一種難以平衡的東西。”對她來說,書寫這種沖突就是一種文學本能,“畢竟沒有人想讀一個快快樂樂絲滑到底的童話”。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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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歲發(fā)表《被窩是青春的墳墓》,入圍新概念作文大賽;21歲出版《大地之燈》,暢銷百萬冊,在20年的寫作生涯中,她贏得華語文學傳媒大獎、紫金·人民文學之星等重要文學獎項。提起七堇年,都知道那是“青春文學”的代表性作家,當年那股青春風潮的重要符號。
這兩部與戶外運動有關的著作打破了大眾對女性作家的刻板印象,同時也宣告“青春文學作家”這個窄小的容器,已盛不下七堇年愈發(fā)磅礴的創(chuàng)作雄心。
是什么讓她告別“青春”寫作主題?七堇年解釋說:“一個階段有一個階段的狀態(tài),也許創(chuàng)作本身跟生活是同質(zhì)的。每個階段想做的事情,喜歡的作品,都在不斷地改變。其實我現(xiàn)在很詫異自己的改變?!?/p>
七堇年從一個多愁善感的青少年,成為一個自愛,自在,自主的成年人。青少年時期開始寫作,早年的很多表達是關于少年人的壓抑和彷徨,但也不可否認那些是非常真切和不可避免的人生階段。而在大學畢業(yè)之后,有了時間與經(jīng)濟的獨立,才說得上“有了主體性”,才可能去叩問內(nèi)心,去摸索什么是自己熱愛的,去開拓自己的興趣,逐漸從徒步和旅行開始觸摸戶外探索。
而轉(zhuǎn)向關注自然的書寫,對她而言,本質(zhì)是轉(zhuǎn)向某些更廣闊的寫作天地,“畢竟后全球化的現(xiàn)代普通生活是嚴重同質(zhì)化的,青年作家的人生軌跡大同小異,素材雷同而貧乏”,“書桌世界的狹隘,二手經(jīng)驗的單薄,對寫作來說是不夠的”,她警惕這種同質(zhì)化,而貼近自然的探索,被她視為“打開自身視野的一種方式”。事實上,戶外運動也的確給她帶來額外的新鮮素材,跳出了日常柴米油鹽家長里短的話題。而對于自己的青春文學作品,她坦言,現(xiàn)在“甚至害羞再去看它”。
在當天的新書分享會上,有一篇《火草》被七堇年的書迷與李辰亮幾番提及,那是一個非常溫暖的故事。在這篇故事里,媽媽說她很想去美國,“我”就帶她去了阿拉斯加。
七堇年說,它基本上不能算作一篇小說,而是真實發(fā)生的事情,她將它當成一篇游記散文來寫。
與母親糾結(jié)、痛苦的關系,是七堇年青春文學創(chuàng)作中重要的寫作主題之一?!澳晟俚臅r候她對我的要求是無止境的,要科科優(yōu)秀,要懂事聽話,最好北大清華,讀上哈佛,功成名就出人頭地?!痹诙嗖孔髌分?,七堇年直接或間接地反映了她與母親的復雜情感?!稛o夢之境》中,主人公蘇鐵的母親性格強勢且對女兒要求嚴格;從《遠鎮(zhèn)》到《燈下塵》,七堇年多次探討原生家庭與成長的關系,這些作品中多多少少都有著她的真實經(jīng)歷。
但隨著閱歷的增長,七堇年也漸漸理解了母親。在為時一個月的阿拉斯加之行中,七堇年與母親雖然最終還是很“文學性”地因為很小的事擦槍走火,吵了一架,但她們堅持了28天的和平共處。這期間,她看到了母親對她晚歸的焦慮,甚至很荒謬地囑托她,“不要偷渡,不要吸毒”,而她也因為不想讓母親苦苦等待,而放棄攀爬落滿粉雪的山。
這是和解了嗎?七堇年說,她是放下了,不再糾結(jié)。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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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先鋒書店此次活動的展板上,七堇年的身份介紹一欄,特意加上了“戶外運動愛好者”。
2018年是七堇年的上天入地元年。在那一年,她開始學習滑翔傘,喜歡在空中飛翔的感覺;接著因為熱愛洞穴地貌,“洞穴內(nèi)的世界是外星的平替”,而喜歡上洞穴探險,然后是登山,后來又因為登山而開始學習相應的一些基本技術,攀巖,攀冰,“就這么一步步入坑”?,F(xiàn)在七八年過去,算是比較深入的戶外運動愛好者。
七堇年還記得第一次攀登海拔5000米級雪山的場景,“一直高反,頭疼,惡心,嘔吐:身體在地獄,眼睛在天堂。而那次攀登過程中,甚至眼睛也在地獄,因為一直下雨,什么都沒看到,能見度不過五米,十米,整個就是在一團牛奶中行走”。
在這些戶外運動中,七堇年認為,對她影響最大的是攀巖。“為什么好好的文藝青年會誤入歧途,沾染上像攀巖這種戶外運動?”七堇年自問自答,一方面是因為這項運動的魅力,它所包含的哲學意義——純粹的西西弗斯式行為,上去,下來,一再如此,什么也不為,只為那個過程——這種身體和精神的切膚體驗,讓她真正化解了“虛無”危機。她非常喜歡韓東的那句話:“剝離了目的的人生,剩下的是一個可以有所作為的過程。”
而在粗糲的巖壁上,調(diào)動全身神經(jīng),專注發(fā)力,常常會有時間消失了的感覺,運動過程中的這種“心流感”,也讓她欲罷不能?!翱赡苁畮啄昵皩懽鞯臅r候也有這種狀態(tài),但是隨著‘工齡’漸長,我很難再達到那種專注度?!痹谒磥恚实潜旧磉€是一種為了確認自己的“存在”而所做出的“出格行為”。它是折磨人的,但人通過這種折磨和刺激,能獲得那種“我活著”“我在拼命呼吸”的存在感。
七堇年現(xiàn)在的生活簡單而規(guī)律。不進山的日子,她一般上午七點半便坐在電腦前,寫作、處理事務、閱讀。下午會去健身房或攀巖館。對于當下討論火熱的AI話題,七堇年很少談及?!懊總€人都在問你們作家慌嗎?現(xiàn)在隨便哪個AI寫的詩都比你們好,等等,其實我一直有一個自己的想法:現(xiàn)在已經(jīng)有李白、蘇軾、杜甫了,還需要什么作家?你不可能寫得好過他們吧。但是我們寫作的目的是為了好過李白嗎?當然不是,那是因為它是我的寫作,我想創(chuàng)作,它是刻在基因深處的本能?!彼裕瑢懽鳠o關AI存不存在,該寫的人始終會去寫。
二十年來,七堇年的筆鋒始終對準自己當下最為關切的命題,從青春文學的山徑起步,她以攀巖、徒步的形式,拓展視野,走向更為遼闊的文學山巒,那里有城市褶皺里的微光,有代際碰撞的星火,更有當代人心靈地圖上未被命名的疆域。
(本文圖片由主辦方、被采訪者提供)
校對 陶善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