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飄雪的冬日,陳真又一次如約來到上海金山嘴漁村,給她熟悉的“老朋友們”拍照。幾對相守幾十年的老夫妻舉著紅彤彤的大福字,圍著耀眼的大紅圍巾,笑聲朗朗。“與雪共白頭”的浪漫,陳真拍了一上午,也跟著老人們笑了一上午。


留著娃娃頭的陳真今年27歲,是個樸實的河南姑娘。從2019年考到上海讀研開始算起,今年也是她拍攝上海人物故事的第8年。陳真說,她很喜歡“鏡頭低一點,離平凡的人近一點”。
8年前初見上海,陳真的眼前“霓虹閃爍,車水馬龍”。繁華之外,上海還有什么樣的風景?閑暇之余,陳真端著相機開始在弄堂里細細尋找。

陳真尋訪拍攝的第一個人物故事的主角,是住在被稱為“無敵外灘江景房”里的一對夫妻。就憑一張沒有任何信息的網(wǎng)絡(luò)圖片,陳真對著地圖圈定范圍,挨家挨戶敲門詢問。她學著用上海話跟房主講“儂好”,我說“我是一個大學生,我想記錄您家的家庭故事,以及你們自己做的一頓飯,他們欣然同意”,陳真的記錄就這樣順利開啟。

陳真很少把自己拍進鏡頭里,但那次是例外。鏡頭里,叔叔給她盛了一塊排骨,嬸嬸又加了一勺蠶豆。聽到嬸嬸說“你們在外面也不容易,多吃點”,陳真趕緊低頭,讓奪眶而出的眼淚悄悄飄進碗里。讓陳真想不到的是,在外灘江景房里拍攝的視頻發(fā)到社交平臺后不久,竟然有上千萬的點擊量。

此后,扛著相機拍攝老上海的陳真轉(zhuǎn)悠老弄堂的時間更多了。靜看曇花盛開的種花爺爺、開了30年網(wǎng)紅店的奶茶阿姨、替兒子還債的油墩子阿婆、守著電話亭的沈奶奶……都在她的鏡頭里一一定格。

陳真拍攝過的老人中,數(shù)“種花爺爺”最有名?!胺N花爺爺”住在上海楊浦的一個老小區(qū),每到曇花開放的日子,他都把自己的花搬到小區(qū)門口,讓大家一起欣賞。陳真把視頻發(fā)出去后,有網(wǎng)友在下面評論:聽到有些人說花開的時候你要坐下來看著它,這樣你也會開心,花也會開心。更讓人開心的是,“種花爺爺”和他的花出現(xiàn)在那一年春晚的舞臺上。


沈奶奶在上海市中心經(jīng)營著一家老式電話亭,陳真曾問過老人家,“現(xiàn)在還有人打公用電話嗎?”沈奶奶含著淚說出了她跟逝去老伴的約定——守著電話亭,就像他還在身邊陪伴著一樣。除了記錄阿婆的生活,給阿婆拍照,不忙的時候,陳真還會拉著沈奶奶的手蕩馬路、逛外灘,甚至還一起去做美甲,就像孫女一樣陪伴著沈奶奶。


再后來,不少人在社交平臺上私信陳真,希望她能去拍攝家里的老房子,記錄下他們與老房子最后的“全家?!?。宗壘在搬離上海夢花街前,就向陳真發(fā)出了這樣的邀請。

墻上留存的童年涂鴉,門框上標注的身高劃痕,吱呀作響的地板,還有廚房里那扇擦不亮的舊窗戶,連同整個家的溫度,都被陳真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張相紙里。在共用廚房里,陳真給宗壘一家人拍了最有煙火氣的合照,心里想好了與合照相配的文案:趁晾衣繩還掛著今天的太陽,趁鍋鏟聲還在巷子里翻炒著黃昏,我把最后的熱鬧,裝進鏡頭里。
上海的周爺爺和他的女兒在電視上看到陳真的故事,邀請陳真去家里做客。陳真和周爺爺一起吃飯、一起下棋、一起寫書法,“我每次去,他都會說,想什么時候來就什么時候來,跟回家一樣”。因為父母常年在外打工,一直住校的陳真說她很少有家的感覺,但在上海這座陌生的城市,過去的8年里,“我通過拍攝上海人物故事來治愈我的童年,我在記錄別人的同時,也在治愈我自己”,河南姑娘就這樣把異鄉(xiāng)當成了故鄉(xiāng)。

8年里,陳真已經(jīng)數(shù)不清到底拍攝了幾百位上海人的故事。在她心里,拍攝對象不是“流量密碼”,受訪者也不是人生過客,照片上的主角都被她妥善安放在心里,不舍得忘記。拍攝過的老人,陳真會經(jīng)?;卦L,過年的時候,她會給爺爺奶奶打電話拜年。“我給油墩子的阿婆拜年,接電話的是她老伴,用上海話跟我說阿婆去世了,我愣在那里半天說不出話”,接連聽到這樣的消息,陳真一度不想再拍攝。

陳真很喜歡電影《尋夢環(huán)游記》里面的一句話:真正的消失,不是因為TA去世了,而是因為TA被遺忘了。陳真說,她的視頻能記錄下普通人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的痕跡,這種不被人遺忘的感覺,讓她更加珍惜眼前的美好,也讓她攢足力氣繼續(xù)拿起相機開始拍攝。

2023年,陳真在上海舉辦了一場個人展覽,名字叫“我和我的老朋友們”。她拍攝過的很多大大小小的朋友聚在一起,那些拍過的照片、寫過的信件,都在這場展覽上與大家見面。

陳真常跟朋友感慨,如果不是考研來上海,她應(yīng)該會選擇到北京工作。一個學哲學的人如果不是愛上攝影,她也不會在上海遇到那么多讓她牽掛的人。人生沒有如果,慶幸的是,陳真在上海所有的相遇都變成了“陰差陽錯的美好”。

陳真如今是上海建橋?qū)W院的攝影老師,課堂上要教很多攝影技巧,但她竭力想告訴學生,“再好的機器,再炫的技術(shù),都拍不出真情實感,最樸素的記錄往往是最打動人的”。

陳真說,總有些記憶會像墻角的青苔,在某個潮濕的夜里,悄悄爬滿思念,既然無法預(yù)知某個瞬間的價值,她選擇繼續(xù)扛著相機追著記錄,記錄這座城市,記錄這城市里的人,還有他們的三餐四季,她堅信“記憶會走遠,影像永留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