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隔十年,愛爾蘭當代著名作家科爾姆·托賓重返中國。這條消息一經出版社發(fā)布,迅速引起了全國多地讀者的關注。9月21日下午,托賓在南京方所書店與讀者見面。這天的方所書店活動區(qū)人多到超乎想象,站在第一排往后看甚至看不清最后一排觀眾距離講臺到底有多遠。沒有冗長的文學成就簡介,托賓用一句再簡單不過的“哈嘍”就開始了與嘉賓葉子和南京讀者們的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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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分享會圍繞托賓的《布魯克林》和新近出版的《長島》展開。《布魯克林》是托賓的代表作,20世紀50年代,生活在愛爾蘭小鎮(zhèn)恩尼斯科西的年輕姑娘艾麗絲為了謀求更好的工作遠渡重洋,來到美國布魯克林,在這里她與意大利男孩托尼結婚,在長島建造新家。二十年后,艾麗絲的婚姻危機在《長島》中被揭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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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翻開了《長島》,你就很難不想要繼續(xù)讀下去?!比~子的讀后感也是不少讀者對這部小說的第一印象。《長島》的開頭非常有吸引力,一個帶著愛爾蘭口音的男人敲響艾麗絲家的門,丈夫出軌還有私生子的消息打破了她平靜的生活,讓艾麗絲站上了選擇的十字路口?!耙徊啃≌f,它的目的其實是要打斷平靜,創(chuàng)造某一個具有戲劇張力的時刻?!蓖匈e分享了他對小說開頭的構思過程:“一開始是一個意象,一個女人,獨自在家,她的丈夫、孩子很快就會回家,這對她來說是一個輕松時刻,沒有任何事情發(fā)生。而此時我要設計一個沖突,打破平靜,把她帶入一個壓力巨大的時刻。”如果只有一個又一個戲劇性場面,那未免太俗套太狗血,托賓的文筆精妙之處就在于能將戲劇性場面及時收住,轉向刻畫人物內心的思索和活動,“作為一個寫作者,當我在面對一個人的時候,我就會開始想象他的腦子里在想什么,哪怕這個人表面是空白的,但文字可以帶著你深入他內心的寂寞時刻,這也是其他藝術門類、藝術形式做不到的?!?br/>
《長島》故事設定的20世紀70年代正是托賓離開故鄉(xiāng)恩尼斯科西的時候,在虛構的小說中,他有意保留了小鎮(zhèn)真實的地名,“我把關于小鎮(zhèn)的所有細節(jié)寫得纖毫畢現(xiàn),因為我覺得這不僅是一種地理上的精確性,也是小說中人物情感的錨點?!倍髂崴箍莆魇莻€非常小的小鎮(zhèn),對于全球絕大部分讀者來說這里都很陌生,但托賓并不認為寫作者有必要確保讀者能夠看懂其中每一個細節(jié),“如果你精確的細節(jié)能夠被世界其他地區(qū)讀者了解的話,那我覺得這很幸運,但如果在寫作的時候就有意想,我要讓其他人都懂、都了解,然后去寫一個能適配所有人的東西,你就失去了作為小說家應該做的本職工作了?!?/p>
從《布魯克林》到《長島》,人到中年的艾麗絲依然給讀者一種與周圍環(huán)境微妙的格格不入之感,這是托賓的有意為之,“艾麗絲和托尼在美國都是無根之人,他們在美國沒有建立起自己的一套體系。我在寫艾麗絲的時候,不想把她寫成一個在愛爾蘭移民社群中如魚得水的人,我想要把她寫成一個孤獨的人,哪怕在美國有了丈夫、兒女,但她仍與這個家庭、社會的關系十分微妙,并不完全親近。在這種孤獨之中暗藏著某種情緒的張力,人物的戲劇性也就在此。”愛爾蘭移民艾麗絲和意大利移民托尼這對夫妻組合的設定實際上也有現(xiàn)實背景可考,“這是個很有趣的話題,20世紀50年代曾有人對布魯克林居民進行調查時指出,布魯克林的意大利裔年輕男人都想找愛爾蘭女朋友?!蓖匈e認為,之所以會有如此傾向是因為“二戰(zhàn)”后在美國的意大利裔人試圖在美國這個異鄉(xiāng)尋找融入的可能性,把自己改造成一個“新美國人”,而白種人、說英語還有著相同信仰的愛爾蘭女孩成為了解決問題的一個不錯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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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魯克林》和《長島》所講述的不僅是艾麗絲的故事,更是對于文化沖突、身份認同與歸屬感的追問。漂泊他鄉(xiāng)的艾麗絲是故土與異鄉(xiāng)雙重的客居者,她的處境映照著當下無數(shù)人所面對的現(xiàn)實:在全球化的今天,人們離開家鄉(xiāng)到別的城市、國家工作學習生活,建立新的生活秩序,卻往往在文化的夾縫中陷入“既非此岸,也非彼岸”的困境。艾麗絲是美國的外來移民,也是家鄉(xiāng)小鎮(zhèn)的陌生來客,這種“回不去的故鄉(xiāng)”與“離不開的異鄉(xiāng)”的撕扯,精準地捕捉了全球化時代移民群體的普遍焦慮。
《布魯克林》的故事來源于12歲的托賓偶然從大人那里聽到的閑話家常,這個故事在他的心中醞釀了四十多年最終落筆成型。現(xiàn)在托賓開始醞釀新的故事了,這次的故事來源于1988年他在巴塞羅那的經歷?!爱敃r我正在巴塞羅那,想要租一間很小的公寓,因為我手頭沒有那么多錢,只能租得起很小的公寓。在我去看房子的時候,排在我前面有三個女人,看起來像是姐妹,是從西班牙的加泰羅尼亞地區(qū)來的,她們去了阿根廷,又返回了西班牙。這三個人看起來已經六十多歲了,她們被房租的價格驚到,而且這三個人講話仿佛像一個人一樣,常常是三個人接續(xù)著說完一個完整的句子。”時隔三十多年,這三位僅有一面之緣的女士激起了托賓無盡的想象:“作為一名小說家,我開始想象這三個女人身上的一切細節(jié),想象她們人生的所有側面,我想知道她們的故事和經歷,那天之后她們又去了哪里、干了什么。我現(xiàn)在所寫的就是這樣一個故事。”
揚子晚報/紫牛新聞記者 沈昭
視頻 沈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