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走基層｜43小時42分，杭州向西3905公里，綠皮火車上歸心似箭的人們
來源： 潮新聞
2026-02-15 15:00:00
編者按：山海尋夢，終點是家。新春走基層，記者在路上。43小時42分，3905公里，從杭州到烏魯木齊。三位潮新聞·錢江晚報的記者——一位90后、兩位00后笑稱“鐵腚直達烏魯木齊”，在這趟綠皮火車上，找到了“回家”的意義。
慢車緩行，卻載著最滾燙的團圓；鐵軌遠鋪，是家的方向，亦是時代最動人的溫情。
走進去，沉下去，于尋常里見山河，于歸途里見人心，都是熱氣騰騰的故事。
“旅客朋友們，從杭州開往烏魯木齊的Z594次列車開始檢票?！碑?dāng)杭州城站火車站候車大廳的廣播響起，回家的人依次通過檢票閘機，小跑著，奔向車廂。
“不要著急，注意安全，距離列車出發(fā)還有半小時?！闭九_上的工作人員一遍遍提醒著?？杀枷蚧丶业牧熊?，誰的腳步又肯停下來？
2月9日上午10點半，潮新聞·錢江晚報記者登上由杭州始發(fā)、唯一一趟前往新疆的Z594/5次直達特快列車。
從杭州到烏魯木齊，全程43小時42分。
“這趟車沿途穿越皖、豫、陜、甘等省份，是連接?xùn)|西部的鐵路大動脈?！睋?dān)當(dāng)Z594/5次列車乘務(wù)的中國鐵路烏魯木齊局集團有限公司庫爾勒客運段列車長李銘說。
春運，就像一個定時的鬧鐘，一年只響一次，固執(zhí)地提醒著中國人——是時候結(jié)束這一年的忙碌，收起這一年的心事，回家，過年！
Z594/5次列車。謝春暉/攝
鐵軌延伸的遠方，是家的方向。
今年是Z594/5次列車服務(wù)春運的第三個年頭。每到春運，這趟車幾乎趟趟滿員，載著無數(shù)在外打拼的游子奔赴家鄉(xiāng)。
近44小時的旅途，記者記錄下這趟行程中的真實瞬間——那些關(guān)于回家的執(zhí)念、生活的堅韌，以及平凡崗位上默默堅守的微光與溫度。
定格回家路上的千姿百態(tài)
“夢到要回家，夢里都要哭出來”
列車駛出杭州城站火車站時，車窗外貼沙河畔的紅梅開得正艷，陽光灑進車廂，耳畔傳來孩子們的笑聲?！盎丶疫^年嘍?！?/p>
車廂里，有人和鄰座輕聲攀談，有人低頭刷起手機，孩子們則攤開作業(yè)本，在晃蕩中寫著寒假作業(yè)。
記者手持相機，在車廂里穿梭，定格下許多旅客歸途中的珍貴瞬間，再用便攜照片打印機將畫面即時打印，送給被拍下的人。
60歲的甘肅大姐牟小女，是記者拍下的第一位旅客。
列車?？亢戏收緯r，她背著大包，一手拉著行李箱，一手拎著紅色水桶，落在登車人群的末尾。別人快步上車，她小跑追趕，腳步有些踉蹌，臉上卻一直笑著。
沒買到坐票的牟小女，蜷坐在硬座車廂連接處的一個角落里。周圍人來人往，身影交錯，將她和那只紅桶遮得嚴(yán)嚴(yán)實實，記者來回尋找多次，始終不見蹤影。
奔跑中的牟小女。謝春暉/攝
直到列車?？亢幽闲抨栒?，人流稍散，那抹紅色才再次浮現(xiàn)。記者這才看見她守在紅桶旁，埋著頭休息。
照片遞了過去。她愣了一下，接過來端詳，忽然捂嘴笑了：“拍得好，拍得好。”說著，把照片小心翼翼塞進懷里。
牟小女在安徽一家汽車配件廠打工，已兩年沒回甘肅老家過年。小孫子出生不久，她便外出務(wù)工，再沒見過家人?！皩O子都一歲多了，會喊‘奶奶’了?！逼饺绽铮荒芸恳曨l通話看著孫輩一點點長大，經(jīng)常笑著笑著眼淚就落下來。
角落里的牟小女。戴佳軼/攝
那只水桶里，裝著她趕路準(zhǔn)備的干糧和幾打兒童飲料。她說，自己有一對孫子孫女，還有一對外孫外孫女。
“單位還沒放假，我特地請了幾天假，想早點回老家收拾屋子、置辦年貨，等兒子女兒們帶著孩子們回來團圓。”
2月10日清晨8點多，列車抵達甘肅天水站。牟小女背起行囊下車，依舊一路小跑，因為在出站口，她的女兒早已等在那里。
在列車上，被記者用相機定格下身影的旅客還有很多。
列車上看風(fēng)景的大爺。謝春暉/攝
23歲的大學(xué)生韓克勤在站臺上與列車合影，笑得眼睛瞇成了一條縫。他說，在外實習(xí)半年，總算到了回家的時候?！扒皟商靿舻揭丶伊耍瑝衾锒家蕹鰜砹?。”
深夜的硬座車廂里，20歲的姑娘小唐和小宋相互靠著，與對面座位上的大叔聊著人生與未來?！胺藕俚臅r候，我們從蘭州老家出來打寒假工，想賺點錢，減輕家里的負(fù)擔(dān)?！毙√普f。
列車上小唐與小宋的合影。王伊靈/攝
收到合影時，她們幾乎同時“哇”了一聲。“從來沒在火車上拍過照！”她們說，這張列車上的合影跟這段寒假的打工經(jīng)歷都值得紀(jì)念。
19歲的陳鴻發(fā)是從甘肅天水站上車前往甘谷站，因為是無座票，他站在車廂連接處?！斑@趟回家路太不容易了。”他告訴記者，自己在江蘇一家工廠實習(xí)，為了省錢，他先坐實習(xí)單位的大巴車從江蘇到了西安，然后坐一趟綠皮車到天水，再坐上這趟車?！爸灰芑丶?，轉(zhuǎn)幾趟車都沒關(guān)系?！?/p>
這次他是專門回老家陪爺爺過年的?！拔沂菭敔攷Т蟮模ソK實習(xí)是我第一次離家這么遠，爺爺很擔(dān)心我，叮囑我要好好吃飯?！彼@次回家，也是想讓爺爺知道自己有好好吃飯，人也更成熟了。說到爺爺時，他露出了孩子一樣的笑容：“爺爺已經(jīng)發(fā)信息告訴我，燒了我最愛吃的涮肉。”
列車在提速，行李在瘦身
變化的春運，不變的歸家心切
據(jù)預(yù)測，2026年春運期間全社會跨區(qū)域人員流動量將達到95億人次，創(chuàng)歷史新高。
“現(xiàn)在比以前方便太多了，飛機、火車、自駕，可選的方式很多?！甭每徒鹣壬f，多元的交通方式、發(fā)達的路網(wǎng)，讓春運的回家路不再艱難。
列車長李銘工作近20年，對于春運的變化，他最直觀的感受就是：列車在提速，乘客們的行李在減少。
就拿Z594/5次列車來說，在2024年一季度的全國鐵路調(diào)圖前，它是K594/5次，從安徽合肥始發(fā)前往烏魯木齊?！拔矣浀媚菚r候一趟的運行時間約49小時，現(xiàn)在更新?lián)Q代后，運行里程延長了，運行時間卻縮短了。”
00后列車員蘇比·阿不都。謝春暉/攝
00后列車員蘇比·阿不都正在經(jīng)歷他的第三個春運，這一程他在乘客上下車最頻繁、人最擁擠的硬座車廂值守。盡管只在火車上過了一兩個春節(jié)，可那種一火車的人無論如何都要回家過年的渴望讓他感觸良多，“漸漸地，越來越理解這些趕著回家的旅客，他們的不易和對家的向往。”他說。
和前兩年相比，蘇比·阿不都發(fā)現(xiàn)今年春運有個小小的變化。“往年行李中有不少白色油漆桶、牛仔粗布袋、編織袋，現(xiàn)在越來越少了，取而代之的是輕便的拉桿箱和手提袋?！?/p>
乘客們上下車。王伊靈/攝
有乘客告訴他，大件行李都快遞寄回去了，年貨也準(zhǔn)備到家再買?！按蠹业纳钤谧兒?，回家也更輕松了?！?/p>
列車長李銘扶著盲人下車。謝春暉/攝
“春運是我們最忙的時候，看著大家笑著回家，有時心里也會感覺空空的。”28歲的列車員何梅會在夜深人靜時，與車廂里還未睡下的旅客聊聊天。Z594/5次列車經(jīng)停何梅的家鄉(xiāng)甘肅天水，春運里她常能遇上乘車的老鄉(xiāng)。“這一趟，在我值守的車廂里，有一位乘客跟我同一個縣城，當(dāng)我聽到他講家鄉(xiāng)話時，感覺太親切了。”
列車員何梅。謝春暉/攝
在這趟列車上，記者遇到了20多位列車員，他們輪班服務(wù)著全車千余名旅客。他們中有的已工作20多年，有的剛畢業(yè)不久。當(dāng)提及因為春運無法與家人團聚，記者聽到的答案幾乎一模一樣：“這是我們的工作，也是我們的責(zé)任?！?/p>
蘇比·阿不都說，最開心的就是當(dāng)旅客們到站下車，向他揮手再見——“謝謝啦小伙子，我們回家了，你們辛苦了，新年快樂。”
不斷地遇見與告別
回家路上，陌生人之間的照應(yīng)最動人
2月10日小年夜，記者拿出一疊潮新聞·錢江晚報的定制“?！弊?，和列車員們一道送給旅客。
“太幸運了！這一路有你們陪著，幫我們拍全家福，還送‘?！??！钡诌_甘肅張掖站之前，鄰鋪的楊冬梅一家盛情邀請記者一同下車，“要不跟我們一起下車？過了小年再走！”
列車上記者給楊冬梅一家拍攝的全家福。王伊靈/攝
他們與記者同在杭州上車，近30個小時的旅程里，熟絡(luò)成了朋友。兩個孩子喊記者“哥哥姐姐”，還悄悄塞來糖果；記者則舉起相機，為這一家五口拍下了車廂里的全家福，背景是晃動的車窗，笑容卻穩(wěn)穩(wěn)定格。
列車上，陌生人之間的彼此照應(yīng)，最是動人。
一句熟悉的鄉(xiāng)音，就能讓硬座車廂里素不相識的大叔聊得熱絡(luò)；臥鋪車廂里，陌生的孩子因為一道作業(yè)題成了玩伴，分享著零食和玩具，也讓帶娃的家長們多了共同話題。
記者穿梭在車廂間采訪、拍攝，陌生大哥從年貨箱里掏出桂花糕遞過來，“你們也辛苦了，做記者不容易?！?/p>
記者在列車上與旅客聊天。謝春暉/攝
一名獨自返鄉(xiāng)的年輕人，第一次坐臥鋪火車，一開始非常拘束，甚至不敢與鄰鋪的大哥對視?！按蟾缃o我遞水果，還請我吃醬板鴨?！彼f，后來與鄰鋪大哥成了朋友還加了微信，約好等春節(jié)過后，回到杭州時，一起約夜宵?！霸韭L的路，感覺一下子就變短了?！?/p>
小年夜收到“?！弊值穆每?，也在車廂里彼此祝福?！白Ｄ阈履曩嵈箦X?！薄白Ｐ∨笥褜W(xué)業(yè)有成?！?/p>
祝福聲中，旅客們帶著即將回家的期待進入夢鄉(xiāng)。
抵達烏魯木齊站。謝春暉/攝
2月11日清晨6點半，列車緩緩在烏魯木齊站停下。
“旅客們拿好隨身行李，我們到家了。”列車員何梅站在車廂門口，與下車的旅客道別。而她的春運還沒結(jié)束，幾個小時后，她將踏上前往成都的臨客，送人回家，也接人回家。
出站口，有人一眼認(rèn)出接站的親人，快步跑過去緊緊抱?。灰灿腥送现渥?，匆匆趕往下一趟車。
【記者手記】
在一趟44小時的春運火車上
讀懂“回家”的意義
我們3位記者，一位90后，兩位00后，在跨越3905公里的綠皮火車上，沉浸式體驗了一次跨越大半中國的春運“回家之路”，邂逅了那些歸心似箭的人們，經(jīng)歷了一次別樣的“新春走基層”。
兩天兩夜的旅途中，我們在17節(jié)車廂里一趟又一趟地穿梭，與一個又一個陌生的面孔進行了一次又一次對話。我們收獲了很多陌生人的故事，走近了他們的生活，比以前更深切地品出中國人對于“家”的理解。
看到很多大包小包的乘客步履匆匆、一路小跑，00后記者會疑惑：有必要這么著急嗎？甘肅大姐牟小女說：“跑，是怕趕不上回家的那趟車?！?/p>
原來，這就是“歸心似箭”。
列車上的大叔們打開背包，里面只有幾碗泡面和幾袋花生米。“舍不得在車上買飯，隨便對付一下就好?！痹诮鹑A做電焊工的楊師傅看來，給女兒包個紅包最實在。
原來，這就是生活的踏實。
為什么選擇綠皮車？好幾位乘客回答：“想省點錢，給孩子包紅包，給老人買禮物，回家多置辦點年貨……”
原來，“思家”的一部分，就是想給家人更好的生活。
那一刻，我們突然懂了：只有對家的向往，才配得上一路的“節(jié)衣縮食”“旅途勞頓”——選擇慢的火車、更便宜的坐席，無非是想給家人更好的生活。如同毛細(xì)血管般張開的鐵路版圖里，涌動著的是中國人骨子里一直沒變的東西。
行李再重，路再遠，只要終點是家，就值得。在行進的列車上，我們走進了大家的生活，也在不知不覺間被卷進了這份回家的期待，成了春運中的一分子。
為什么要用接近44小時的火車，去講春運故事？因為只有時間拉得足夠長，才能看見那些平日里捕捉不到的細(xì)節(jié)：鄰鋪很快打成一片的孩子們，互相交換起了零食；蜷在角落打盹的大姐，懷里抱著行李坐了十幾個小時；望著窗外一言不發(fā)的中年人，手里攥著給家人帶的年貨……
春運不再是遷徙的數(shù)字，而是無數(shù)具體的人，帶著具體的故事，在寒冷的季節(jié)里，奔向萬家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