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面|書法家徐利明：轉(zhuǎn)益多師得真諦，不與今人爭浮名
來源： 紫牛新聞
2025-08-21 10:41:00
高大的梧桐樹，略顯老舊的教學樓，堆滿了書籍和宣紙的辦公室和創(chuàng)作室……這里是南京藝術(shù)學院，書法家徐利明在這座校園里度過了近半個世紀的時光。
1978年，在南京市美術(shù)公司做了8年設(shè)計員的徐利明憑借深厚的美術(shù)功底考入南京藝術(shù)學院，先后攻讀工藝繪畫本科和書法篆刻碩士學位，畢業(yè)后留在母校任教，深耕于書法篆刻領(lǐng)域，在他的身上，學者的嚴謹持重和文人的灑脫風范融為一體。
師承：巨匠點化的藝術(shù)基因
“在各種講座、訪談中常常有人問我在學書經(jīng)歷中有沒有什么感人的事跡，實際上我沒有什么感人事跡，我只是比較用功而已，另一方面也是我在年輕時得到了幾位具有時代代表性的老一輩書家的教導。”在徐利明的藝術(shù)圖譜中，五位大師構(gòu)成關(guān)鍵坐標。
1972年，18歲的設(shè)計員徐利明在裱畫店偶遇“全能藝術(shù)家”田原，命運的齒輪開始轉(zhuǎn)動。田原見他臨摹柳公權(quán)，當即點破要害：“柳體起筆收筆多刻意修飾，不如改學褚遂良有天然書寫性”。三年后，正是田原將他引薦給啟功先生，并要求徐利明寫封信給啟功，把他在學書上的困惑說一說，附帶上一些習作寄過去，“田老無意中聊天跟我講過，過去學生給老師寫信，用的都是工楷，于是我就用小楷，工工整整的寫了兩頁紙。”沒想到啟功很快就寄來了回信，兩人此后時常書信往來，徐利明每每在信中提出學書的問題時，啟功必作詳盡的函復。
啟功的教導充滿辯證智慧。當發(fā)現(xiàn)徐利明熱衷模仿自己字體時，他連寄三頁長信告誡：“我在教初學者時也會讓學生臨自己字，但見其稍有心得必立即叫停！” 這些用稿紙寫就的書信，如今成為徐利明教學時展示的珍貴范本，見證著“直師古人”藝術(shù)觀的萌芽。
林散之的教導則如禪宗公案。見徐利明書風久未突破，他在紙條上寫下警語：“應該變一變了”。更將黃賓虹積墨法精髓凝練成一句：“要一筆一筆加上去，又能一筆一筆拆開來?！毙炖骺嗨紨?shù)年，直到在揚州見到牙雕套球才頓悟——墨層疊加卻保持呼吸感，方為至高境界。1983年徐利明獲全國篆刻一等獎時，林老贈言：“得名早，更要用功”，并常年使用弟子所刻“大吉祥”印章。
林老更親手為他打開金石學大門。1980年徐利明赴蘇州實習，林散之特修書舉薦其拜會沙曼翁。這位金石大家現(xiàn)場揮毫展示漢簡的率意、金文的樸拙，強調(diào)“隨意天然方得真趣”，徹底顛覆徐利明對篆隸的認知。而陳大羽則在1982年指引他完成關(guān)鍵轉(zhuǎn)型——錄取其為碩士生，使書法篆刻從“課外功夫”升格為專業(yè)方向。 “我這一路上給我?guī)椭笇У睦蠋熖嗵嗔耍媸且粫r半會說不完?！?/p>
境界：穿越名利的書法真諦
在林散之寫給徐利明的字條中有一張至今仍深刻影響著他：“現(xiàn)在社會上風云變動不定，一切不與人爭，只與古人爭一地位，這是個目的?！痹谛炖骺磥?，書法家的誕生既有自身的天資、努力，也有后天的機遇和時代的促成，過往的書法大師，之所以能夠名留青史，其根本還是在于他們綜合素養(yǎng)、學問的深厚，他們所擅長的藝術(shù)都達到了很高的境界，所以能夠成為代表一個時代的偉大的藝術(shù)家?！靶麄鞔挡怀稣嬲臅ù髱?，歷史對一個人的評價不是以社會對你的吹捧為標準的?！毙炖鞣浅Ｖ苯拥刂赋?，“現(xiàn)在要吹捧太容易，吹再高有什么用呢？要真正在歷史上站得住腳，一定是自己本身就很強。所謂打鐵還需自身硬，自身綜合素養(yǎng)足夠，再加上歷史的機遇把你推到這個高度，讓大家見識你認可你，這樣在歷史上才真正站得住腳。”
當下各種形式、大大小小的書法競賽非常多，對于各種書法比賽，徐利明認為從形式上來說比賽最終會有個高低名次，但這個名次不是最重要的，“能夠通過書法比賽獲得名次，會有榮譽感，這當然是好事，特別是對于初學者來說。但你在高興之余應該認識到這對你而言更是一種鼓勵，要以此為新的起點，努力提高自己的書法水平，同時提高自己的綜合修養(yǎng)?！比绾翁嵘C合素養(yǎng)？徐利明也分享了自己的方法，“比如你寫書法，搞創(chuàng)作，你要選擇詩詞歌賦，那么你就要懂詩詞歌賦，要有選擇的理由，首先自己要讀懂這段文字，自己受到教育或者激發(fā)了自己某種審美、共鳴的感知，然后在這個基礎(chǔ)上去創(chuàng)作。”徐利明常說，書法創(chuàng)作要感動自己才能感動別人，“其實不光書法，繪畫、戲劇、電影都是這樣，要打動自己才能打動更多人，在書法創(chuàng)作時你要有所感，有所觸發(fā)，有所悟?！?/p>
徐利明的創(chuàng)作一氣呵成，調(diào)動自己的情感，然后將情感傾注于筆端，當書法創(chuàng)作進入一個良好狀態(tài)時，書寫是非常愉快的，筆走游龍如有神助，“我覺得書法完全沒有功利心也不可能，但功利心不能很強，不能把它作為唯一的目的，如果把名利作為唯一的目的去追求，那你要成為大家也很難。你看很多大家，寫字就像玩一樣，很快樂的，但有的人搞書法創(chuàng)作，你看著都感覺痛苦，他本身創(chuàng)作的狀態(tài)就很痛苦，身體累，心也累?！?/p>
“書超”：精英教育可與民間文化相輔相成
“書壇爭獎亂象，實為內(nèi)修不足。”徐利明直指時弊。2012年江蘇美術(shù)館個展開幕式上，他當眾揮寫巨幅狂草“醉東風”，筆走龍蛇引發(fā)全場喝彩。面對“表演性質(zhì)”質(zhì)疑，他從容回應：“書法可表演，但非雜耍。大字寫意須數(shù)十年功，拖把蘸墨嘩眾取寵者，不過是消耗文化信譽”。
作為“書超江蘇”全民書法大賽的評審團主席，徐利明也聊了他對于全民書法熱的思考，“江蘇是一個傳統(tǒng)文化、傳統(tǒng)書法積淀比較深厚的地方，書超江蘇能夠推動全民對書法、傳統(tǒng)文化的認識，這當然是好的。另一點，在全民書法教育上，我認為以學院為主的精英教育和民間書法文化普及兩者應該是相輔相成的關(guān)系?！?/p>
全民普及性書法教育不能缺少精英教育的支持，如果只做書法普及性教育，會存在很大的局限性，書法精英教育是往書法理論的高處、深處走，“書法精英教育為全民書法普及性教育提供了一批起點高、眼界高、書法技巧和表現(xiàn)力成熟的師資，有助于全民書法教育的普及?！彼J為，“精英教育如江河主干，滋養(yǎng)大眾書法土壤；而民間普及如支流，為精英成長提供生態(tài)。若無學院派深研《石門頌》逆勢筆法，民間臨帖易墜描形窠臼?！?在其主編的《臨帖示范系列》中，他將啟功“看筆鋒”、沙曼翁“天然趣”融為視頻教程，使秘傳心法具備了可復制的教學邏輯。
另一方面江蘇本身有著得天獨厚的書法文化厚度和廣度，自古以來這片土地就誕育了無數(shù)書法名家、濃厚的文化氛圍為書法精英的產(chǎn)生提供了條件，“書超江蘇雖然是一個面向大眾的競賽，我也希望這個比賽能夠成為一種機遇，成為對作者個人的激勵，以此為新的起點，邁向更廣闊的未來?！?/p>
揚子晚報|紫牛新聞記者 沈昭 馮秋紅
實習生 江雪顏 徐妍
剪輯|趙岑